河源之窗

王小鲁：大家好，我今天发言的题目是内需不足的宏观表现。过去的几年里，在国民经济核算帐户中间最终消费和其中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都经历了一个持续下降的过程，目前在我看来已经偏离了合理的范围，这引起了一系列的问题，所以我今天想着重谈一谈这方面的问题。

 

　　这张图里面三个曲线，最下面的一个是政府消费占GDP的比重，中间一个是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最上面是全部最终消费占GDP的比重。大家可以看到过去30年中间，最终消费，特别是其中的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大体上是持续下降的，呈这样一个态势。特别是最近几年中间，这个下降加速进行，到2006年的时候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下降到了36%，而在80年代初期的时候，这个比重在50%以上，这个下降是非常快的。在全部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来看，2006年下降到50%。和发达国家相比，同时和多数发展中国家相比，我们的最终消费占GDP的比重都已经严重的不足。消费下降的同时就是储蓄率的上升，这张图里面显示了储蓄占GDP的比重一个大体上上升的过程，最近几年上升非常快。

 

　　另外有一条曲线，下面的一条曲线表现的是资本形成率，资本形成率和储蓄率大体上经历了一个同步变动的过程，过去这些年份也是持续上升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从1994年开始资本形成率的上升滞后于储蓄率的上升，因此资本形成率和储蓄率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差额，而且这个差额在最近几年里是显著的扩大的。

 

　　在国民核算帐户中间，储蓄和资本形成之间的差就等同于净出口，所以由于这样的变动，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货物和服务净出口在过去一些年中间是迅速上升的，特别是最近几年是直线上升的。2006年按人民币计价的货物和服务净出口已经达到了将近17000亿，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

 

　　最终消费它在GDP的比重过低的话，不但从需求方面，对经济增长产生影响，同时也从效率方面对经济增长发生影响。我们最近做的一个分析显示了这么一个关系，就是说最终消费在GDP中的比重过高或者是过低，都会对经济效率发生影响，从而对经济增长发生影响。那么根据过去的经验数据做出了这样一个模拟曲线，它显示出来一个最佳的最终消费比例大致在67%左右，高于或者是低于这一点，经济增长率都会收到负面的影响。而我们现在最终消费比重大概是50%，它大概是在这个位置上，远远的低于这条曲线显示的最佳点。

 

　　现在出现的内需不足，实际上是一系列结构性问题的原因，在外贸方面、外汇储备方面、货币发行、股市、房市等等方面出现的一系列的失衡现象，实际上都和内需不足有关，特别是和消费不足有关。首先在消费不足的情况下，出口压力增大，使得外贸顺差过大，国际贸易摩擦加剧；其次这种情况下导致外汇储备增长过快，资源利用效率下降，同时业带来的被动的货币投放，因此导致流动性过剩。在储蓄率过高和流动性过剩的情况下，会有大量的资金流向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在这两个市场上寻找出路，导致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的需求过旺，形成泡沫。

 

　　我这里讲的泡沫，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股市和房市的价格脱离了需求的支撑，实际上这两个市场上是有非常强力的需求支撑的，而且这种需求增长得非常快。但是现在的问题在哪？就是这方面显示出来的强劲需求背后是过高的储蓄率和流动性过剩。如果是泡沫，那么它就有破灭的可能，泡沫破灭就会带来很大的危机，美国次级债危机就是对于我们的警示，所以出路就是合理的减压。货币供应量M1在2005年的增长率是11.8%，2006年是17.5%，2007年—11月末为止是21.7%，是逐步增长。

 

　　消费不足和储蓄过高，不光带来上面说的这些问题，同时它还带来一个问题就是投资过旺，投资过旺带来生产能力的过快的扩张，因此导致产能过剩。这种过剩的产能需要不断地创造新的需求来加以吸收，而靠进一步扩大投资来拉动需求，是一个不可持续的自我循环。投资扩张过快还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引起投入品需求的提升，因此造成通胀的压力和环境的进一步恶化。2008年通胀压力在我看来，将会来自成本推进，而不是需求打动。我们从石油进口的变化上可以明显看出来，对能源需求的带动导致成本上升，产生的压力有多大，2007年随着我们国家石油进口将超过2亿吨，国际市场油价已经达到每桶100美元，是2004年价格的2倍半。如果以100美元一桶的价格计算，2008年我国石油进口支出至少要达到1500亿美元。所以从这些数字来看，过分的依赖投资带动经济增长是不可持续的。

 

　　2008年我们的宏观政策面临着若干两难的选择，其中一个比较主要的是先挤股市和房市的泡沫和抑制通货膨胀，还是先启动内需。我们货币当局已经确定了200年要实行从紧的货币政策，从紧的货币政策有利有弊，从有利的方面来讲是利于抑制股市和房市的迅速扩张，也有利于抑制通货膨胀。但是从不利的方面来讲，除非消费增长加速，否则的话过紧的货币政策会进一步抑制总需求，对实体经济发生影响。在内需不足的情况下出口压力会增加，可能会加剧流动性过剩，另外一方面如果内需和外需同时受到强烈的抑制，那么经济增长会显著的减速，效益会下降，需要防止引起经济滑坡。

 

　　在我看来，更根本的出路是启动需求。首先扩大消费，降低储蓄，有利于恢复外贸平衡，有利于消除流动性过剩，有助于减少产能过剩，提高经济效率，因此有助于继续保持有效益的高增长，但是这样一系列的调整需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

 

　　在讨论一个对应政策的问题的时候，我们需要重新来认识导致消费不足的原因，前一段时期，比较多的一个观点是说消费需求不足，主要是和企业储蓄的增长相对应的，那么企业储蓄的增加是一个主要的原因。在我看来企业储蓄的增加是原因之一，但是还有其他的一系列的原因。一个方面劳动报酬份额，在GDP中间的份额过低，而且呈下降的趋势，这是导致储蓄增加、消费下降的原因；第二收入差距扩大，也导致居民储蓄率上升；第三医疗、教育、住房这些方面负担的加重，推动居民消费率上升。

 

　　这个曲线是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从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到现在，大体上劳动报酬在GDP中间的比例是下降的，从80年代开始是下降的。那么2006年和80年代初相比，大概下降了7、8个百分点，它说明一个现象，就是说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劳动报酬的增长速度和经济增长速度不相同步，慢于或者是滞后于经济增长，因此它带来的结果就是劳动报酬在GDP比重中间的下降。

 

　　再一个方面我们从金融机构人民币存款来看，在过去10年中间，企业存款和居民储蓄存款都有非常大幅度的上升，但是到2007年的时候，居民储蓄存款的份额仍然是占第一位的。1997年到2007年，企业存款从29000亿上升到135000亿，同一时间居民存款从164000亿，上升到167000亿，从这个角度来看居民储蓄的提高，是我们所说的消费相对不足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收入差距和储蓄率也存在明显的关系。我们用城镇居民家庭储蓄率来看，2006年最低收入10%的家庭储蓄率平均是4.1%，最高收入的10%家庭储蓄率是34.1%，这是从统计中间反映出来的。在我看来，高收入居民的实际储蓄率还要远远高于数字上反映出来的情况，所以说高收入居民储蓄率明显的高于低收入居民。但是在同时，最高收入和最低收入的居民，他们之间的收入差距是在逐步扩大的，根据统计数字1996年高低之间的差距是6.2倍，2006年是9倍，由于统计数据中间还有相当的遗漏，所以我认为实际的收入差距会明显高于数字上反映出来的差距。

 

　　在这种情况下，在收入差距扩大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低收入居民收入增长相对比较慢，高收入居民的收入增长相对比较快，在这种情况下，国民收入的分配格局实际上是向高收入居民倾向的，因此它就会带来平均储蓄率的上升，所以储蓄率的变化，实际上和收入差距的变化，和收入分配格局的变化，是非常紧的联系在一起的。

 

　　再一个因素是医疗教育负担，社会保障不健全，对居民储蓄的影响。1995—2005年这10年中间，城市居民名义收入增长了1.45倍，但是教育支出增长了2.3倍，医疗保健支出增长4.46倍。这些数字反映出来居民的医疗和教育负担是显著的加重了，在这种情况下，就形成了对居民强制性的储蓄要求，就是居民被迫提高储蓄来应付未来可能发生的大额的教育支出和医疗支出的增加。另外房地产市场价格上升过快，实际上对于居民也有同样的效果，也就是说导致储蓄率上升。

 

　　最近以来，有一系列的变化，政策上的变化。关注民生的政策陆续的出台，这些政策有助于提高劳动报酬的份额，有助于减缓收入差距扩大的趋势，因此是有利于改善居民消费。但是从收入的增加到居民的消费倾向的提高，还需要有一个过程，同时还有赖于进一步的政策调整。

 

　　涉及到一些政策方面的考虑。首先我们需要在市场调节的前提下，通过完善制度来保障劳动报酬在收入分配中间的合理份额，我们还需要继续改善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我们也需要改善收入分配的结构，控制收入差距持续扩大的趋势。我想这里面的关键问题，是解决由于制度缺陷导致的收入分配扭曲，我们需要加强竞争，抑制垄断，来抑制垄断性收入；我们需要建立合理的资源收益的分配制度；最后我们需要改革政府管理体制，强化政府管理的透明度和社会的监督，杜绝腐败产生的根源。我今天要说的就到这里，谢谢各位！